杰西•赫尔姆斯:死于七月四日

作者 daredevil | 8 七月, 2008, 12:21

74115分,又一个美国独立日刚刚悄然而至。当人们还在睡梦中惦念明天的烟花表演会否受经济不景气的影响而缩减规模时,一位86岁的老人走完了他毁誉参半的一生。

杰西·赫尔姆斯,19211018出生在北卡州一个警官家庭。他早年就以记者为毕生的职业理想,后曾进入温盖特学院和维克·佛瑞斯特学院就读。当《罗利时报》(The Raleigh Times)雇佣他做体育记者时,他毫不犹豫地离开学校。当然,短暂的学院生活也为赫尔姆斯送上了最好的礼物:在维克·佛瑞斯特,他结识了日后相伴一生的女人多萝西。1942年,两人完婚,当时赫尔姆斯年仅21岁。

不久,搅动世界的二战打乱了这对年轻人安逸而温馨的生活。赫尔姆斯不得不暂时放弃钟爱的工作和心爱的妻子,加入海军。在战争中,虽未直接派往前线作战而是从事征兵工作,但这段最接近“血与火”的经历彻底改变了赫尔姆斯的人生规划:他开始将政治视为与记者同等重要的兴趣。

战争结束后,赫尔姆斯回到《罗利时报》担任城市新闻的编辑,开始对公共事务评头论足。1950年,他受雇为当时民主党籍的著名律师威利斯·史密斯竞选联邦参议员的助手。最终,史密斯击败了支持黑人平等权利的党内对手格拉姆,而赫尔姆斯策划的几则竞选广告帮了大忙。其中一则的广告语为:“白人快点觉醒吧。你希望在你的磨坊和工厂里黑人在你身边、你妻子和女儿身边工作吗?弗兰克·格拉姆就是喜欢把种族混在一起。”此外,赫尔姆斯竟然还配上了格拉姆的妻子与黑人共舞的照片。四五十年之后,布什“御用师爷”罗夫的本事,或许也不过如此。

作为回报,史密斯在华府的办公室里安排了赫尔姆斯做行政助理的位置。但1953年,参议员史密斯突然去世,赫尔姆斯草草结束不到3年的华府生涯,返回北卡。在其后的7年中,赫尔姆斯在北卡银行家协会供职,负责政府关系事务。1960年,他再次回归媒体,加盟“首都广播公司”,步入管理高层。他通过每天的电视时评节目,大肆宣扬保守政治见解,很快蹿红为该州知名的保守评论员。种族、犯罪、同性恋等扎眼议题,使赫尔姆斯练就了政治化的头脑和舌头。1957年,赫尔姆斯尝试性地在罗利市议会赢得了一个席位。轻松的胜利在提醒他,是时候成就更大的目标了。

1972年,第一次谋求联邦级公职的赫尔姆斯就锁定了国会山。更为出人意料的是,他更改了党派,放弃民主党转而以共和党人身份投入选战。历史上看,至少从20世纪初以来,北卡州的两位联邦参议员一直都是民主党人。换言之,长久以来,赢得民主党初选就笃定进入了参议院,这使北卡民主党的提名过程异常激烈。在政界和媒体混进混出的赫尔姆斯清楚自己远不是该州民主党内部的宠儿,很难拿到提名。而长期不得志的共和党则会相当期待招募到像赫尔姆斯这样个性十足的知名人物。更为重要的是,以极端保守的色彩包装史密斯竞选成功的经历,使他坚信保守的理念在北卡一定具有足够胜出的市场。事实上,赫尔姆斯的每个算计都应验了。在当年的民主党初选中,在任者在激烈的竞争中败下阵来,而共和党候选人赫尔姆斯最终轻松地获胜,以所谓的“重建”以来北卡第一位共和党联邦参议员的名头载入史册。

按照联邦参议院标准的定级,赫尔姆斯赢得的席位恰恰是22年前他的政治导师史密斯拥有过的席位,而不同的是,赫尔姆斯要将其胜利的法宝——保守主义进行到底。在国会山上的第一个任期里,赫尔姆斯的感觉并不太好。当时,民主党数十年长期把持着参议院,共和党人发挥作用的空间相当有限,更多只能较为理性地努力谋求与民主党籍主席和领袖的妥协而实现的立法合作,比如换票等等。对此,赫尔姆斯并非如此顺从,其保守的立法行为甚至被视为是里根以来的保守主义复兴在国会里的先兆。事实上,在1976年共和党总统初选中,赫尔姆斯对于里根的支持,也是后者赢得北卡,进而构成福特主要威胁的关键所在。

1978年,赫尔姆斯第一次连任相当顺利,几乎是他5次选举中超出对手最多的一次。如此令人兴奋的成功,也坚定了他在国会中扮演特立独行的共和党人的决心。1980年,里根如愿以偿入主白宫,当年的参议院改选也使共和党人时隔45年后夺回主导权。而一直代表保守声音的赫尔姆斯也平步青云,出任参议院农业委员会主席。一般而言,在当时讲求资历制的国会里,普通议员要坐上委员会主席甚至首席成员的位子,是需要熬上很长时间的。而赫尔姆斯的快速发迹,除了主观上他的鲜明而极端所招来的名声外,客观上也存在刚刚掌权的共和党党内新人较多的因素,而在华府打拼8年的赫尔姆斯已算资历深厚者了。

北卡罗莱纳州农业发达,烟草业是最为关键的支柱产业之一。主管专业委员会主席的职位,相当符合赫尔姆斯作为议员要求连选连任的基本政治目的。事实上,赫尔姆斯在国会立法中,也尽职尽责地充当了“骆驼牌“或者“万宝路”的代言人。而今,坐落在赫尔姆斯母校温盖特学院内的“赫尔姆斯中心”也正是这些大烟草公司的“孝敬”。1988年,离任的里根虽然成功地把自己的副手留在了白宫,却并没有帮助共和党参议员们继续掌握权柄,民主党卷土重来。此后的6年里,赫尔姆斯失去了主席职位,但仍旧变本加厉地扛起了保守的旗帜。

1994年,共和党人在金里奇的导演下终结了众议院40年的弱势,而参议院也被夺回手中。在赫尔姆斯迎来第二次也是最后一个多数席位时,他走到了政治生涯的巅峰,出任参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在莱温斯基之前成为克林顿的一大噩梦。

有人曾送给赫尔姆斯一个诨名——“No参议员”,但他本人却觉得这是个雅号,并解释说自己确实并不轻易认同任何总统的主张,无论党派。在他主政外委会期间,来自白宫的众多立法动议和人事提名都被不厌其烦的反复审查。如果要出任大使,在赫尔姆斯这里就要耗上至少半年。连奥尔布赖特这样的鹰派人物也不得不在接受质询时,痛陈心酸童年,才博取了赫尔姆斯的同情心,从而顺利过关。

2002年,由于众多身体原因,赫尔姆斯宣布退休。在他结束整整30年的立法生涯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却是“可算走了”。但单从美国政治的角度看,作为政治家的赫尔姆斯是相当出色的。就连民主党资深参议员、现任参议院外委会主席拜登也曾对赫尔姆斯尽释发自内心的溢美。他的出色就在于他的不服从和挑剔:他会在院会里和任何一个总统对着干,即便是里根这样的密友也是如此。无论他如此的动机如何,甚至不可告人,但这恰恰符合了国父们赋予参议院、赋予国会的期盼。正是赫尔姆斯的存在,巩固了参议院对行政权力的监督,使宪政的设计有效地运行起来,无论府会间的一致与分立。

也有很多人认为,赫尔姆斯一直保有着传统而保守的价值道德观念。这种道德除了表现在听不起奥尔布赖特的家事外,还能在赫尔姆斯夫妇早年收养的残障儿童身上找到。但要害在于,他坚持的理念实在太过保守,几近极端。他对少数族裔的歧视、对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国家的仇视、对堕胎、同性恋等其他社会问题的极端态度,都是赫尔姆斯政治生涯中无法超越的偏见。而作为外委会主席的他,借助外交决策以实现这些顽固的保守价值时,却毫无国际道义可言。

1993年的一天,赫尔姆斯曾兴冲冲地跑到电梯里,对着伊利诺伊州时任联邦参议员——第一位女性黑人联邦参议员——凯洛·莫斯利·布朗哼唱起关于黑奴时代的歌曲,并肆意地扬言要把这位女同事唱哭。而就在15年后的今天,当种族主义者赫尔姆斯永远离开这边“种族大熔炉”的土地时,民主党已经历史性地推选出一位优秀的黑人政治家角逐白宫。

瑟蒙德、海德、赫尔姆斯,他们的相继离世,带走了一个激荡的年代,一个充满了自由与保守间碰撞、反思与沉沦中挣扎、渴望觉醒与改革的年代。而意料之中走向更为开放、多元而包容的今天,美国人民将如何选择呢?

《纵横周刊》_2008年7月6日_第25期

"罗伊诉韦德":政治标签化的35年

作者 daredevil | 28 元月, 2008, 12:42

"堕"还是"不堕",这是个问题

1969年,21岁的诺玛·麦考维(Norma L. McCorvey)发现自己不小心怀孕时,她开始抱怨上帝待人的不公平。这个来自路易斯安纳的姑娘刚刚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孤身一人,在得州做侍者为生。收入可怜又居无定所的她,根本无力供养一个新生命。更加令其无助的是,按照得州百年来执行的法律,除非为保护母亲的生命,否则堕胎被严格禁止。

这种看似有些偏执的立法,并不能异想天开地找到太多文化根源。事实上,在美国建国后的很长时间里,联邦、州或者地方层次上都并不过多关注堕胎之类的司法问题。因为当时的美国法律传承着英语国家普通法(common law)的影响,延续了在法律和道德上不承认在胎儿具有"胎动"(quickening)之前所谓的"宪法人"地位。

对于传统的遵循一直保持到了19世纪20年。1821年,康涅狄格州首先立法,把胎动后的堕胎视为违法。8个月之后,纽约州走得更远:认定胎动之前的堕胎行为为重罪,并进一步推定胎动前的堕胎同样属于轻罪。此后, 1830年至1849年短短不到20年间,当时美国的30个联邦州的16个都相继禁止堕胎。

这场立法运动最终在19世纪60年代快速蔓延为主流思潮。探究早期各州立法限制堕胎的动机,并非如人们后来习惯性认为的道德伦理甚至宗教情绪问题,而是极其现实的对于堕胎手术本身在医学技术上可能出现危险的担忧以及对于堕胎本身对妇女身心健康危害的忧虑。而当时主导这一思潮的力量,事实上也并不是宗教界,而是医学界。医学界这样做的目的至今还没有统一的说法,一般而言,主流的观点除了认为他们担心手术安全问题之外,还有认为医学界要防止不断增长的游医的恶性竞争,或者是为了规范行业,以维护自身利益。直到1900年,堕胎几乎在每一个州里都被视为违法行为。当然有些州虽然追随了潮流,但仍然保留了相对温和的条件:比如在妊娠危及孕妇生命安全等情况,可以考虑实施"治疗性堕胎"等。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早期的女权主义者也加入到了在各地推动限制堕胎立法的利益群体中间,包括苏珊·安东尼(Susan B. Anthony)或者伊丽莎白·斯坦顿(Elizabeth Cady Stanton)。当然她们的观点和现在她们的后辈正好相反:出于对于妇女身心健康与发展的考虑,赞成限制堕胎,主张以节育取而代之,治标治本。

根据某些统计数字,在1840 年到1870年也就是限制堕胎的思潮占据统治地位的时期,全面禁止堕胎的法律并没有导致堕胎现象的减少,甚至当时美国平均每降生56个婴儿中就有1个死于堕胎。当时的非法堕胎仍然迅速增长,如果需要这种违法的服务,几乎随时随处都可以得到,如此的行为扭曲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上个世纪6070年代的美国社会陷入空前的动荡之中,嬉皮士、反战、民权运动、性解放标记着当时文化的叛逆。1971年,在堕胎违法的情况下,当年的美国堕胎案例与1970年相比激增了149%。在特定文化的背景下,年轻人的无畏尝试却带来了无法承担的后果。要是一个富裕家庭的妇女,或许还可以到个别自由州甚至是国外顺利解决问题,而穷人则不会那么幸运,她们只能求助于那些条件和技术都十分浅陋的地下诊所,手术失败常常危及生命。这在很大程度上把禁止堕胎的法律推向了损害平等人权的另一面,众多女权组织极力活动游说,希望堕胎解禁。

解禁运动虽然取得了比较大的成功,在1966 年到1972年里相继有18个州修改了其限制堕胎的立法,但争取堕胎合法的利益群体并不满足于在少数州内取得的初步胜利,他们不断觊觎时机,谋求在全国范围内堕胎的放宽限制甚至合法化。在几次尝试失败之后,他们惊喜地听到了需要帮助的诺玛·麦考维的敲门声。

罗伊诉韦德(Roe v. Wade

197033,在支持堕胎合法的组织支持下,化名"简·罗伊"(Jane Roe)的麦考维谎称自己被恶人侵犯导致受孕,并将执行得州禁止堕胎法律的达拉斯县检察长亨利·韦德(Henry Wade)告上法庭。庭审期间,这个案件引起各届的广泛关注,最终引爆了美国社会中"生命权"(pro-life)和"选择权"(pro-choice)的全面论争。

617,得州联邦法院做出了支持麦科维的判决,但是拒绝了制止得州继续执行禁止堕胎的法律。虽然麦科维在这期间已经无奈生下了不想要的女儿,但作为控辩双方的支持堕胎合法的社会组织和得州政府,对此判决都不满意,并最终把这一将改变美国社会生活的案件闹到了联邦最高法院。

19711213,该案开始第一次庭审,举国瞩目。控辨双方针对两个方面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其一是妇女的选择权与胎儿的生命权,韦德一方认为胎儿是有生命的,根据宪法是需要平等保护的。而罗伊一方的辩护女律师韦丁顿(Sarah Weddington)则反驳说,宪法只保护人出生之后的权利,限制堕胎事实上正恰恰侵犯了宪法赋予妇女的权利。这位26岁的年轻女律师还指出,堕胎与否事实上是妇女自身的个人决定,属于隐私范畴,是宪法规定予以保护的隐私部分。

在水火不容的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联邦最高法院正在出于新老更替中。虽然总统尼克松提名的刘易斯·小鲍威尔(Lewis Powell, Jr.)和威廉·伦奎斯特(William Rehnquist)已经通过了国会的批准,但毕竟没有宣誓就任。所以时任首席大法官华伦·伯格(Warren Burger)委托曾经为一家著名大医院做法律顾问的大法官哈里·布莱克门(Harry Blackmun)起草判决书。一则等待两位新任大法官,二则这件将颠覆美国社会道德规则的案件需要慎而又慎。

19721011,时隔近10个月之后,联邦最高法院对本案进行第二次庭审。韦丁顿在这次庭审中的辩护引发了大法官们心理天平的微妙变化,她指出:虽然堕胎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为了保护宪法赋予妇女的基本权利 ,请让她们自由决定这样一件隐私的事情。

1973122,联邦最高法院以72做出判决,支持罗伊一方,判决得州立即废止禁止堕胎的法律。2张反对票来自怀特(Byron White)和后来成为首席大法官的伦奎斯特。判决书基本采用了布莱克门先前数月研究思考后完成的初稿,从三个方面说明了这项判决的理由。其一,法律应该保护正在承受肉体和精神折磨而又不愿意生育的妇女,而不是法律地位不清的胎儿。"从一切情形看,联邦宪法所指的'人'都是特指出生后的人"。其二,自由堕胎权是个人隐私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三,法院应该对于妊娠期的不同阶段区别对待。最初三个月,胎儿没有成形,堕胎一般不会对于妇女造成危害,可以允许妇女有充分的选择自由;中间三个月期间州政府可以加以一些管理,但仅限于规范堕胎程序安全,以切实保护孕妇身体安全健康,堕胎的决定应由孕妇与医生协商做出;最后三个月,由于胎儿基本发育成熟,此时堕胎对于孕妇风险很大,州政府的禁止堕胎"才有了逻辑学和生物学上的合理性"。据此,联邦最高法院判决不加区别一律禁止堕胎的得州败诉,并立即修正该法律。

这一判决的影响绝不仅限于得克萨斯州,而是全美除了先前通过堕胎合法化的纽约州之外的49个州。随后不久,美国各州都严格按照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修正了一切禁止或者限制堕胎的法律。有调查称,此后数年内,美国每4个适龄妇女中就有一个曾经堕胎。

政治化的标签

"罗伊诉韦德"的判决已经距今整整 35年,可以讲进入最高法院的司法程序,案中的罗伊和韦德都早已成为了站在不同阵营了符号。他们卷入这个案件,事实上是为全国妇女所进行的。这一判决深刻地影响了美国社会,开明派和女权主义者欢欣鼓舞,支持高院判决的同时,保守派开始忿忿不平。

然而,这样一个颠覆性的判决不但没有最终解决问题,反而导致了美国社会中持不同看法的两派的对峙:支持生命权与支持选择权的斗争。前者一般包括天主教徒、新教原教旨主义者以及保守派,后者则是女权主义者与在道德伦理宗教问题上持开明观点者的大联合。美国统治地位的两党也在这场纷争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了这个社会议题争论在政治上的代言人,共和党支持生命权,民主党选择了选择权,此次作为一件司法经典的"罗伊诉韦德"被政治化了。

70年代之后的美国政党政治已经逐步摆脱了"南方民主党"的纷扰,回归到理想的两党政治环境中。民主共和两党逐步在地域、性别、族裔、年龄、受教育程度等选民人口统计学结构上都划分好了自己的安全范围。巧合的是,在不同层次的两党分野恰好与在堕胎态度上的对立相互重合:比如,南北的保守与自由之争,就生动地体现在堕胎议题上;而女性、少数裔、高教育水平等都同时既是当时民主党的关键词,又与堕胎自由的态度相互关联。

与此同时,堕胎作为一个生活的世俗议题,与宏观的内政外交相比,留给选民更多了解、参与并发表意见的空间。政党政治也很容易通过这个离选民很近的话题实现对于自己支持者的直接动员。换言之,堕胎成为了一个两党政治分野旗帜鲜明的操作化标签。

70年来以来,在共和党更为长期控制白宫的情况下,最高法院法官的更替呈现出明显的保守取向。截至到目前所谓"罗伯茨法庭"(Roberts' Court),经历过"罗伊诉韦德"的大法官只剩下斯蒂文斯(John Paul Stevens)一人。在保守主义的主导下,最高法院的手臂不断扩张,不断修正"沃伦法庭"和"伯格法庭"带有自由倾向的判例,"罗伊诉韦德"也成为最为重要的扳倒对象。

在最高法院转向的大背景下,先后通过了多个令反对堕胎分子满意的判 例。1989年的"韦伯斯特诉生殖健康诊所"(Webster v. Reproductive Health Service)明确支持了密苏里州禁止公立医院由公共雇员进行堕胎的州立法;而1992年的"生育计划组诉凯西"(Planned Parenthood v. Casey)虽然维持了"罗伊诉韦德"的基本思想,但却允许各州政府在无给妇女带来"不必要负担"的情况下管理堕胎事宜,并支持宾夕法尼亚州关于未成年人堕胎必须经父母允许的州立法。目前,美国大多数州都要求申请堕胎者接受强制性的辅导,以保证孕妇对于堕胎的信息了解全面;同时,很多州强迫申请堕胎者等到至少24小时,以保证孕妇本人深思熟虑。

任何决定得以实施或者维持,都离不开财政的供给。司法判例也不例外,而这也成为保守的共和党人限制堕胎的有效手段之一。除了一些州长和州议员采取一系列试图变通"罗伊诉韦德"的财政措施外,掌握"钱袋权"的国会也成为堕胎与否的党争前线。以财政遏制堕胎的始作俑者就是去年底刚刚谢世的共和党资深国会众议员亨利·海德(Henry Hyde),其在第98届国会上提出的修正案明确禁止联邦资金用于或者资助堕胎手术,这就意味着很多公立医院不能实施堕胎,妇女不得不再次走进私人诊所。继"海德修正案"之后,国会经常在审议预算、拨款等事宜中加入对于堕胎问题的争论,堕胎议题从高尚的道德论战沦为犀利的党争工具。

"罗伊诉韦德"35年来的每场选举中,堕胎都是两党候选人不可回避的议题,甚至人们很难想象一个共和党候选人会支持"选择",或者民主党人爱上"生命"。这恐怕也是目前拥有巨大竞选财力和能力的前马萨诸塞州州长罗姆尼并没有得到共和党保守分子看好的原因,很多人还依稀记得这个摩门教徒在1994年与爱德华·肯尼迪竞争联邦参议员时,曾经公开支持堕胎。

偶然的历史有时蕴含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看似无关的事情,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左右你的生活。1973年"罗伊诉韦德"宣判时,还在耶鲁法学院的希拉里还需要一年时间的考虑才会嫁给比尔,深陷越战泥潭的麦凯恩正在天天谋划着越狱,而奥巴马仍在夏威夷外公外婆的呵护下乖乖地念中学。那时的他们或许最多只注意到122日林登·约翰逊因心梗的去世,而不是同一天的这个判决。但今天,他们必须借助这一判例来表现自己的政治忠诚,以实现对属于自己党派选票的最大化动员。

罗伊,或者麦考维,也并没有沉没在美国公众的视野中。她再没有做成称职的母亲:注定影响她一生的女儿一生下来就送了人。她再没有做成称职的妻子:整个70年代到90年代,她一直和一个叫康妮的同性伴侣一起走过。她甚至没有做成称职的"选择"派:1995年罗伊突然宣布她将为反对堕胎而战。

2008122,"罗伊诉韦德"35周年纪念日当天,罗伊告诉人们,她将支持共和党党内候选人罗恩·保罗(Ron Paul)。后者曾告诉媒体,他认为"罗伊诉韦德"是"完全错误"的,罗伊则回应,"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纵横周刊》_2008年1月28日_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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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照了部分国内外研究成果,特此致意:
任东来等:《美国宪政历程:影响美国的25个司法大案》,中国法制出版社,2005年;
[美]罗纳德·德沃金:《自由的法:对美国宪法的道德解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
[美]雷蒙德·塔塔洛维奇 拜伦·戴恩斯:《美国政治中德道德争论》,重庆出版社,2001年;
[美]H.T.恩格尔哈特:《生命伦理学基础》,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Susan B.Hansen, "State Implementation of Supreme Court Decision:Abortion Rates Since Roe v.Wade",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Vol.42,No.2.(May,1980),pp.372-395;
Ted G.Jelen and Clyde Wilcox,"Causes and Consequences of Public Attitudes towards Abortion: A Review and Research Agenda", Political Rearch Quarterly, Vol.56,No.4.(Dec.2003),pp.489-500.

南卡的非洲裔政治

作者 daredevil | 28 元月, 2008, 12:39

"候选人之间有太多不同。我们在寻求的是给白宫带来变化的党派,我们在寻求对于华盛顿现状的彻底改变。"126日,面对久违的胜利,奥巴马紧紧握住爱妻米歇尔的手。无论如何,55%的完胜得票率使这个南卡之夜属于他们。

正像上周在内华达基层会议后广泛的媒体预期那样,小黑脸儿奥巴马轻松拿下了这个非洲裔占29.5%的南部州。南卡是民主共和两党初选的第一个南部州,被视为候选人能够获得关键的南部选票的试金石。122日,麦凯恩在南卡的胜利最大限度地扭转了其新罕布什尔中间温和派宠 儿的固有形象,把这位年近72岁的越战老兵再次推到了共和党的最前线。125日和26日,佛罗里达州拉美裔联邦参议员梅尔·马丁内斯(Mel Martinez)和佛州具有超强支持率的现任州长查理·克里斯特(Charlie Crist)相继为来自亚利桑那州的政治老人背书。有如此强大的支持,可以想见朱利安尼的佛州防线将很可能遭遇麦凯恩而完全击溃,22%18%的民调可以成为最好的佐证。当然,麦凯恩目前需要担心的是募到比自己多一倍竞选经费的马萨诸塞州前州长罗姆尼。

与对手的情况相似,南卡之后的民主党初选仍然可以将悬念继续保鲜。但与4人对决不同,民主党只留下了希拉里和奥巴马,对于爱德华兹而言,最大的悬念就剩他何时退选了。与艾奥瓦一样,似乎奥巴马在关键性的选战中都可以表现的不错。但事实上,他在南卡的结果,远远不能与麦凯恩的关键胜利相比。根据出口民调显示,这个非洲裔比重全美第三的州,非洲裔选民的78%支持了黑兄弟,而希拉里在这个群体中只拿到19%

面对如此悬殊的数字,奥巴马庆祝胜利时也不忘辩解,"这不是白人与黑人比拼,而是过去与未来的较量。"但出口民调还显示,性别、年龄、教育程度、关心议题等以往更加显著的变量都不再发挥作用。甚至在参加的女性选民高达61%的情况下,希拉里占到半边天的任何好处。究其原因 ,同样黝黑的皮肤使人们忽视太多东西,集体演出了奥巴马的胜利。

最近如沐春风的前第一夫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将是场种族划线的无聊站队。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将视野更多放在25日超级星期二的22个州里,那将回报给她的胜利是决定性的。取而代之,被戏称为"第一位黑人总统"的克林顿坚守在南卡,迎战有希望成为"第一位黑人总统"的奥巴马。如此分身术或许只有当前民主党的第一家庭才玩得来,并遭遇了倍感腹背受敌的奥巴马和爱德华兹酸溜溜的批评。

希拉里得到的27%或许比预期低,但仍旧不会打乱其白宫之路的脚步。两天以后的29日,佛罗里达初选把希拉里送入阳光满溢的胜利。毕竟自20071月保持了一年之久的民调优势很难在两天内颠覆,最近的民调显示希拉里对奥巴马是51%26%。前第一夫人在阳光海岸的优势,或许得益于两个群体:其一是老人,佛州65岁以上的人口占17.6%,居全美第一,希拉里兜售的福利政策或许对他们更具吸引;其二是该州众多的拉美裔,这个正在不断壮大的族群或许未必会帮助竞争性更强的非洲裔。当然,或许还有犹太裔,很多有钱的老人也住在这里。克林顿夫妇在犹太裔中人脉毕竟很旺,更有意思的是,希拉里在《亲历历史》中对于她母亲的继父罗森堡只提了一句话:他是个犹太人。

事实上,以族裔划线的南卡民主党初选选择了奥巴马但却失去关键意义。22日共和党出现的出口民调时非洲裔仅占选民2%,与26日民主党初选出口民调非洲裔55%的对比,证实了美国政党政治中族裔的分布现状:长期以来,非洲裔一直是民主党的传统选民。甚至走入政治精英圈子的非洲裔也更多是通过民主党途径实现的,如目前第110届国会中40位非洲裔众议员、1位非洲裔参议员(奥巴马本人)以及目前全美50州唯一的非洲裔州长德沃尔·帕特里克(Deval Patrick)均为民主党人。当然,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和康多莉扎·莱斯(Condoleezza Rice)是可以被马上想到的反例,但他们走入政治舞台的路径,完全是非选举的。2006年,全美换届36个州的两党候选人中竟然破天荒的出现了三位非洲裔候选人,共和党人肯·布莱克维尔(Ken Blackwell)竞选俄亥俄州州长、共和党人林恩·斯旺(Lynn Swann)竞选宾夕法尼亚州州长,还有刚才提到的民主党人帕特里克竞选马萨诸塞州州长。其结果相当简单,都是压倒性的胜利,两党候选人间最小 的差距也在20.3%,不同是是两个共和党候选人惨败,民主党候选人胜出。如此事例足以说明作为民主党在非洲裔中和作为民主党的非洲裔更相对优势。

这一优势,足以令克林顿夫妇相信,作为民主党的传统选民,即便是没有非洲裔甚至是有共和党非洲裔参选的情况下,非洲裔选民也会选择民主党候选人,无论他或她是黑是白。而现在奥巴马仅仅证明了他在黑兄弟、黑姐妹们中的天然认同。但往往,任何人,无论肤色或者性别,只要代表民主党参选,就应该得到非洲裔的忠诚支持。如此逻辑,可以让希拉里不必特别担心非洲裔票源的流失,她要做的只是让自己成为非洲裔选民唯一的民主党候选,而且她正在慢慢做到。

在公开支持希拉里和麦凯恩之后,27日的《纽约时报》刊发了肯尼迪的大女儿卡罗琳(也是唯一在世的子女)的观点。这篇题为"像我爸一样的总统"的短文一开始就明确了态度:支持奥巴马。去年刚刚纪念了90周年诞辰的肯尼迪估计未必高兴。在变革并不是那么重要的1960年,严格讲肯尼迪也不是民主党初选中最年轻的一个,而且其有力竞争者汉弗瑞(Hubert Humphrey)也只长他6岁,并不像希拉里与奥巴马相差的14岁。同时,对于最有别于其他人的天主教信仰,肯尼迪曾说,"我不是天主教总统候选人,我是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只是碰巧也是天主教。"相信非洲裔的奥巴马绝对不敢这么说话。

《纵横周刊》_2008年1月28日_第4期

希拉里还是奥巴马,这还是个问题?

作者 daredevil | 24 元月, 2008, 16:44

自从在新罕布什尔实现惊天逆转之后,希拉里的竞选网站上一直保持着同样的画面:前第一夫人手按在胸前,脸上洋溢出女性独有的幸福与感激。这样的设计估计是受到了“哽咽战术”的启发,希望留住希拉里在女同胞们中的优势和空间。而画面旁边的标语直抒胸臆:帮着创造历史,鼓足势气继续下去。

 

幸运地是,本周以来的两州初选,足以使希拉里更加长久地幸福和感激了。这是民主党2008年总统候选人党内初选的第三和第四站,与第二站的新罕布什尔一样,胜出的人是希拉里,而没有“变革”成奥巴马。

 

15日的密歇根初选对于民主党人而言,希拉里的全胜毫无悬念。由于2008年总统选举自1952年以来的空前开放性,各州初选前置以实现本州在初选过程中更大话语权的竞争弥漫了整个2007年下半年。面对几近失控的局面,忍无可忍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给予两个前置大州,即密歇根和佛罗里达,以取消代表资格的处罚。于是,面对没有任何实际代表产出意义的初选,奥巴马和爱德华兹等人决定忽视密歇根人的声音,而希拉里没有。面对来自前第一夫人的执着,密歇根人给她以热烈的回报,55%的得票率足以说明一切。

 

根据出口民调,40%的选民投向了没有参选的其他人选。换言之,即便奥巴马没有参加选举,但他的影响力仍然存在。在整体上虽然并不及希拉里,然而在年轻人、独立选民、高收入者和黑人等群体选民的心中仍然把最佳位置留给了缺席的奥巴马。对于胜利者而言,参与这样一场没有实际意义的初选的目的相当长远。面对如此一个具有17个选举人票的经济问题严重的传统工业州,希拉里在这里顽强地证明了女性候选人的“当选力”,日后或将转化为大选中在该州的绝对自信。

 

与密歇根不同,19日的内华达初选虽然采取了更加封闭的基层会议方式,但却聚齐了多位民主党候选人的参与。最终的结果也在预期之中:希拉里51%、奥巴马45%以及爱德华兹的4%。

 

有趣的是,希拉里和奥巴马的最终比分恰恰与出口民调中在女性受访者中的支持比率。可见,在与全国男少女多刚好相反的内华达,仍然保持了民主党对于女性选民的传统吸引以及希拉里对于姐妹们的号召力。也有媒体分析,内华达民主党初选中的族裔选票或已超越性别,成为更为引人注目的因素。根据出口民调,内华达州占人口24.4%的拉美裔(这个数字大约是全国水平的两倍)倒向了希拉里,而仅占7.3%的非洲裔美国人支持了他们的黑弟兄。简单讲,前者的原因很可能是对于相对贫困的拉美裔而言,希拉里的经济政策和社保计划更具诱惑;而后者则显然根据肤色划线了。

 

希拉里在内华达优势再次扩大的同时,初选的主题和风格悄然间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一方面,随着伊拉克局势的相对稳定,国内经济问题再次跳到前台,为经验颇丰的希拉里可以淋漓尽致发表自己蓄积已久的政策主张,而满口变革的奥巴马必须拿出切实的实施方法加以对应,这需要时间。另一方面,希拉里和奥巴马作为大党候选人的特质开始发酵,女性和黑人成为各自的忠诚拥趸,这也使选战中的合众国多少面临着性别和族裔间的政治分立。

 

艾奥瓦异军突的奥巴马或许太过期待胜利,以至于有些偏执。内华达初选后,所有媒体和希拉里阵营都认同了胜利的归属,而在奥巴马的竞选网站上还是赫然列出了两人在内华达得到席位数量:奥巴马13、希拉里12。如此数字其实与民主党初选中超级代表的存在和各州党组织分派代表时的古怪方式有关,但制度结果并不能取代选民交出的51%45%的偏好表达。求胜心切至如此,到输不起的地步,令人感觉在故意混淆视听,背离了他一直给予选民的真诚清新。

 

不过,下周六的26日民主党将移师南部大西洋沿岸的南卡罗莱纳,该州人口中的黑人比例高达28.6%(这个数字大约也是全国水平的两倍多)。按照在内华达的态势,奥巴马将凭借黑人兄弟的帮忙,迎来三周之后再次胜利的甘霖。目前各大民调也支持了这种预测,自去年12月中旬奥巴马在这里反超希拉里以来,最多的差距已经高达20%,而最近的17-18日的民调中奥巴马的优势仍然有6%。被戏称为“第一黑人总统”的克林顿或许该为自己夫人的白宫梦想想办法了。

 

但是,奥巴马在南卡的可能胜利,远远不如19日麦凯恩在这个“扇榈之州”的胜利或者希拉里期待的胜利更具标志性意义。后者两位白人参选人,虽然知名度高,但其政治立场必须经历这样一个保守南方州的考验,以证明他们在包括“圣经带”在内的南部的竞选能力。至少在民权运动之后,广大南部地区对于两党的选战都至关重要。然而,奥巴马拿下黑人比率全国第三位的南卡,只能证明参与民主党初选的选民中黑人比率很高,甚至高于全州水平。而在大选中,如果真的是奥巴马,他将很难抢到这里更多的白人选票,那时黑人兄弟将难以有效地相互帮助。像很多分析指出的那样,2006年中期选举中谋求田纳西州联邦参议员席位的民主党黑人新星小哈罗德·福特可以成功地赢得党内初选,但却在中期选举中遭遇共和党人甚至有些下作的抹黑。要知道就算在淳朴厚道的南方白人,面对类似“黑男奸白女”之类的种族主义的绯闻刺激时,都不可能再信任任何黑人候选人。

 

南卡如果投入奥巴马的怀抱,就等于放弃了标志性意义而转向种族划线;而青睐希拉里则或可提前宣布前第一夫人的胜出。结果如何,我们拭目以待。美国影视剧中的总统不少是黑人或者女性,这或许是在说这个故事实在是离现实很远的虚构,但这一切或许在2008年彻底改变。

《纵横周刊》_2008年1月21日_第3期